小述末代攝政王 – 曾經滄海水亦自如的載灃

By jymiaw

愛新覺羅載灃(1883-1951),近代的中國人或多或少知道他,至少在歷史課本裡肯定讀過他,再不知道,如果說他是光緒皇帝的弟弟,末代皇帝溥儀的爸爸,應該不知道的人也要恍然大悟了。

我們為什麼談載灃。

他向來被認為是政治圈頂層的膿包,可他不但是清季光宣兩朝皇族中和皇帝最親的皇族,還是由慈禧懿旨點名,三年宣統朝掌握實權的攝政王。但載灃從宣統登基的那刻起就在鬧笑話,直到在宣統三年年底他進宮去向隆裕太后表示不得不退位時為止。在這三年之間,他搞不定皇族內閣的爭議,他擺不平世續和奕劻的鬥爭(包括他本人也被看作是世續派);他要不了袁世凱的小命,帶不動袁項城一手拉拔的北洋軍。論起來,載灃是醇親王,是清德宗御弟,是今上本生父,還有老佛爺背書的攝政王頭銜。照說,他要有康熙權謀手腕的一半,要搞定檯面上這些事並沒有那麼困難,搞定了袁世凱的話,自然革命軍終究成不了氣候。但是生於政治核心世家,載灃對政治是既無才幹,亦無野心。他娶的老婆還是榮祿的女兒,所以可以想見,這個尚未滿三十的書生攝政王,是怎麼樣地在風雨交迫的晚清宮廷內被裡面的外面的、老的少的、滿的漢的、文的武的、男的女的(隆裕、老婆)層層包圍夾攻。他雖無奈,但仍有些既定的抱負,一是為哥哥抱仇,亦即除(或殺)袁;二是把槍桿子拉回在皇族手上;三是加速立憲後的實質行動。但上有想當第二個慈禧的隆裕,下有人心各議的朝臣和堂兄弟叔伯,外有蠢蠢欲動的袁世凱,最後他什麼也做成。最後負氣地撂了一句話:”這下我可以回家抱孩子了”就這麼把官服一脫逕回王府了。

醇親王府一門三王 - 醇親王載灃(行五)、多羅貝勒載洵(行�)、多羅貝勒載濤(行七)

老醇親王與載灃(約攝於光緒十�年, 1890)

載灃這人的性格由此看出,他是個平凡的、可愛的大人物。

他對政治非常的沒有興趣 胸無大志 沒有特別的志趣溥儀和溥傑兄弟都描述過他只是個喜歡在家看書逗孩子的尋常人,所以清朝滅亡後他非常低調,也從不參與政治活動。除了民國十三年孫中山北上北京時曾跟他會面談話之外(據悉民國元年兩人應也有一次會面)民國後載灃跟政治圈已幾無交集。溥儀在紫禁城的時候 載灃還是和碩醇親王同時頂著皇帝本生父當然生活還算優渥,也時不時會進宮跟兒子客氣寒喧。到溥儀出宮以後,他們一家子也搬到天津。在那相當短暫的一段時間,溥儀難得地和自己的父親兄弟同住一個屋簷下,不過由於載灃希望遜清成員都安安分分的,這與溥儀的志向不合,所以後來溥儀離開天津勾結日本人後,謹慎的載灃就相當程度地和自己的皇帝兒子保持了距離。但溥儀為了培植親信,仍然把小自己一歲的溥傑自載灃身邊拉走送到日本學習軍事。載灃在無可奈何之下終於是還能強留住自己的小兒子溥任。在偽滿時期,載灃都一直待在關內,他似乎只去過偽滿一次,而且算
是純粹和兒子見見面,日本關東軍非常想利用載灃,但載灃完全不給日本人任何機會可乘,相當明哲保身。

二戰結束後,載灃搬回了北京,他在醇親王府成立了競業小學,讓小兒子溥任掛名董事,同時他陸續地捐贈了王府內的寶物古玩給北京大學。1949年9月,載灃將醇親王府出售給國家重工業部所屬國立高級工業學校,1951年在北京病逝,走完六十八年人生路。

作為皇帝的弟弟 他出生時哥哥已經離了家當了傀儡皇帝,十八歲就代表皇室出使德國為克林德案道歉;作為皇帝的父親 他還來不及培養父子親情兒子就離了家當末代皇帝,一輩子不上不下地面對自己那猶未自復國夢中醒來的大兒子。然而背負著這樣家族命運的載灃其實自有他的遁世安身之道,他的豁達淡化了末代王朝的淒涼背影和沉痛悲傷,展現了另一種處世智慧和心胸。他的書房正面的書桌上放著一張題有”醇親王惠存 孫文贈”的相片,那是載灃最後的珍藏(只可惜據載灃么子溥任先生所述,此照於文革時失蹤)。

但我們不免以常理推測,這個出生於皇室核心的人,真的能夠對家國巨變一無所動嗎?別的一些事跡中我們似乎可以一窺其影。

據溥任說,載灃關愛子女的心表露無遺,然則思想上的互動則甚少。依載灃在辛亥後的言談行動,他力求子女忘卻皇室身份,是故甚少提及前清遺事,甚至是他自己親見親歷的宮闈往事。雖然他在清亡四十年後才去世,但非常可惜的是兵荒馬亂的年代裡沒有那個環境也沒有那個能力去對他做比較有系統的訪問和口述歷史,不然當有許多晚清研究可以得到有力的參考和佐證。

載灃一生經歷起伏就算不及溥儀傳奇也堪稱相當特別,我相信他在被解除攝政王政務歸藩時雖嘴上說可以回家抱孩子了,但心裡一定委屈憤懣,在這裡另補一軼事以探究其內心世界。

光緒二十六年庚子拳亂中德使克林德被殺於東四,兩宮西幸後,德方要求由皇帝之弟至柏林皇宮致歉,於是十八歲的醇親王載灃第一次在歷史舞台和晚清政壇登場,這一段往事資料多有不再贅述。要說的是,民國四年(1915),載灃於北京舊書攤上偶然購得<醇親王使德始末恭紀>,在書的扉頁上他寫著”余於光緒辛丑年,使出洋已成陳跡也。茲于越十四載。宣統乙卯冬十二月二十六日,在舊書肆購得此編不勝今昔之感慨!其世事滄桑,時虞變化,而今回憶十四年前,竟如一夢焉!”

載灃使德去程過境香港與港督合影(1901)

載灃使德

這是載灃於1915年購書時所記,當時距他使德已十四年,十四年來他歷經使德,指婚(奉慈禧懿旨取榮祿女),任攝政王,兩宮駕崩,兒子溥儀即位,乃至清室遜位民國建立,瞬間從統治集權頂端變成寓公,當是心中感慨萬萬千。而載灃外顯的行為和言談卻消極而隱遁,他代表參與的這件晚清大事在他心中留下的漣漪和迴盪實則非同小可,我們看看他在該書扉頁上之後的閱讀註記。

載灃、溥儀兄弟和潤麒

載灃、溥儀、溥傑、潤麒、溥任�在天津

1922年:”越二十一稔歲,年壬戌,余已行年四十。再檢出是冊翻閱之,余彌增感喟,其世態滄桑,時生變化,至辛丑至今局勢大改而特改,中外皆然,吁可嘆甚矣。”

1941年:”越四十年,庚辰正月,余已行年五十有八,檢出此冊一觀,無限感慨焉。”

1946年:”丙戌正月一觀,尤覺珍貴,舊事重提也。余行年六十四矣。”

多年來載灃妥為收藏並一再閱之,甚至於多次註下感想,載灃當對此前朝往事當是刻骨銘心。據溥任說載灃對<清稗類抄>等書亦甚感興趣,可惜他生前為保全家族,他心中的思想和感懷則近如子女亦極少透露,直至中國解放(或謂共產化)後他才偶有敘及,可惜兩年不到他就離世了。近來對載灃的研究慢慢多了起來,在1949年之前的四十年間,他沒讓醇王後人敗落下去,他的處世原則,身段乃至智慧實不可低估。可惜或許是他的過於謹慎,不論是他的子女,弟弟,所留下關於他的描述都是一個概略的印象,都是那個合乎我們觀察他在風雲變色的宣統朝乃至於小朝廷時間的寡柔和無斷。可是對於他的內心世界,以及他親身見證的清末皇室軼事和政治傾軋都沒有留下太多的紀錄(除了在天津時他曾對溥儀兄弟說到恭親王溥偉在光緒末年爭繼承人的軼事),這是相當可惜的。

一個回應 to “小述末代攝政王 – 曾經滄海水亦自如的載灃”

  1. June 說:

    你好﹐很喜歡看這篇文章﹐
    其實我是個光緒迷﹐為了核對一張照片主角的身份﹐在朋友的介紹下找到這裡。

    讀完載灃的生涯﹐不禁唏噓。載灃沒有在生前留下太多有關晚清的紀錄﹐我也覺得很可惜﹐不然晚清應該會少些謎團的。他死前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過溥儀和溥傑﹐也是一大憾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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