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在武漢把老舍的「駱駝祥子」看完了,這篇小說和我本來的想像確實有所差距。原來通篇和駱駝關係並不怎麼大,這是一個北京味十足,一個說明近代中國人性格是怎麼樣形成的故事。固然這樣的故事相當程度地是透過老舍本人的背景和經驗架構出來,但原來這也屬於每個近代中國人,原來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性格,從來都和那段滿目瘡夷的近代歷史脫不了干係。
祥子是要強的,他自以為不凡。但其實這樣的自視最終不能將它帶離平凡。他是那個年代,甚至是整個近現代中國人的縮影。祥子曾經高潔、道德、要強,他能夠對自己要求,他以為這正是他和其他車伕不同之處。他們猥瑣、卑鄙、骯髒,能佔點便宜決不客氣,能偷點懶兒決不考慮。他們就像是沒有靈魂的、沒有德性的動物,祥子是這麼想的。他可不一樣,他的身子強壯硬棒,他的品德高光亮潔,雖然他是車伕,誰說車伕得像他們那樣低賤呢?祥子是個車伕,是個北京城裡的車伕,他愛這份工作,他以為這是他獨一無二的志向,這份工作就算從不讓人羨慕,但那實實在在是祥子獲得自我實現和滿足的,那頂好兒的職業。他以為,就是他那堅毅的要強讓他顯得優越,讓他鶴立雞群。他首先要掙到自己的車,這樣他就完完全全地可以自食其力,他何須和其他猥鄙的的車伕和在車廠裡看人臉色過日呢?
祥子日夜地努力拉車,他不和別人有太多來往,除了他不擅交際,隱約中他的傲也孤立了他,他跟他們可不是一掛的。祥子終於掙來了車,然而就在他以為他真正實踐了自我之時,他的命運像是開玩笑似地與他作對了起來。他遇上了兵災,他的車給大兵們砸了,人也隨軍行到了西郊,最終他偷得幾匹駱駝換了些錢,他那才新的車啊!他幾年來的自持和砥礪,換來了不知是什麼。他不得已,他只能再回到人和廠,看那劉四爺的臉色,還有那可怕的、厲害的、似人非人的虎妞。
祥子還是那樣地要強,他非得再掙回來一台屬於自己的車,但他也開始懷疑,究竟拉一台自己的車和其車廠的車有什麼不同,但他不能懷疑,如果這個價值受到了挑戰,那他自己是為什麼這樣拉了幾年車,他無法想像自己這樣硬棒的、高大的、精神的身體不是為了拉車而生,他必須是個拉車的。人家賭博在他看來那就是人生沒有目標的表現,人家上青樓他認為那是一種墮落,偶爾一餐的享受在他看來都是喪志的一種象徵。他不休息,每天早出晚歸就為了更早地掙到自己的車,也為了躲著那對自己似乎有一種曖昧的虎妞。
然而老實的祥子終於是著了虎妞的道,那是虎妞設下的陷阱,根本不由得祥子分辨和拒絕,虎妞是真看上了祥子,但祥子怎能接受虎妞。她如此的老醜,如此的厲害,更重要的,她早就不是完好的了。祥子對自己無限地悔恨,他要強到了最後,竟然犯下了這樣的事兒,那比起在他眼裡其他車伕的小惡小罪,才是真正不可原諒的墮落。他要躲,他不能再待在人和廠,他不能再讓自己被虎妞要脅著,他去給曹先生包了月,曹先生一家待他親切,他以為只要這樣他還能自食其力,虎妞呢,能躲著一天是一天吧!他怎能面對這樣的攤子,他再要強,那也不是他處理得來的,又怎麼能要他處理,是虎妞,這樣邪惡,這樣歹毒,這樣工於心計,要他踏入那早盤算好的局,他偏不依,他可是祥子。
但命運的玩笑並沒有結束,曹先生被誣為共產黨,在這個亂子中,祥子的積蓄全被騙了去,他這些日子日夜努力,深盼捲土重來的希望被打碎了,虎妞又以有孕在身為由加緊催促祥子,祥子終於是向命運妥協了,至少先向虎妞妥協,他沒有選擇了,他承認當時被虎妞設計是他的錯,接下來的事全不由得他選擇,他離不開北京,離不開拉車,也就離不開了人和廠,也就離不開了虎妞。是吧!但祥子仍堅持要掙到自己的車,他不能棄絕這個理想,儘管他不情願地接受了虎妞,但他仍要藉由追尋自己的夢想,證明自己還是那個能要求自己的,高尚而不凡的祥子。但沒想到,虎妞難產,他們把所有的錢都花給了醫生和產婆,最終是沒能留住虎妞和孩子。葬了虎妞,祥子不知該不該難過,但他知道自己已經離夢想越來越遠,命運總是阻止他奮鬥,玩笑似地讓他又回到了起點,他沒了錢,沒了家,連當初那讓他自命不凡的特質,也漸漸地離開了他。
就在這時他遇上了小福子,一個為了養家而賣身的可憐姑娘,但祥子那剩下一點的要強還不能讓他接受小福子,他不能以現在這模樣要了小福子。他離開了,留下了絕望的小福子,以及他自以為還剩下的一點向前的動力。
祥子給楊家拉起了包月,但他被楊太太誘惑了,楊太太曾是青樓女子,祥子染上了性病。可恨哪!要強的、不凡的祥子怎麼能走上這一步,他是怎麼走上這一步的,不知不覺間,祥子和其他車伕越來越像,他不再特別了,總是被不知為何的原因牽引著,讓他悖離了理想,讓他變得墮落。他想起了小福子,那僅剩的唯一的一點讓他還想得起自己為什麼還要努力向命運搏鬥的理由,但豈料造化弄人,小福子死了。命運就連這最後一點希望也要讓他破滅,祥子再也沒有要強的理由,他墮落了,能不能拉自己的車又怎麼樣呢?從不停歇、盡力奔馳和不時偷懶、貪小便宜又有什麼不同呢?他錢一樣是這樣掙,祥子墮落地越來越坦然,越來越習慣,他發現這樣確實沒有什麼不好,總之他是拉不到一台屬於自己的車了,哪怕他就是掙到了,也並不意味著他在這北京城裡就是個不同的車伕,車伕的命運就該是這樣的。何必努力呢?既然車伕不能夠是那住在大宅大院的大老爺,省吃儉用算著年月還不如能今天吃一餐飽。他再不守自己給自己訂下的原則,漸漸地他連大家默認的規矩也不守了,那又怎麼樣呢?讓別人舒服對自己有什麼好處,跟別人客氣別人也不會感謝我哪!誰要瞧不起我,誰要跟我過不去,說翻了就是揍,他既從不曾得到什麼,也就沒有什麼能夠失去。他益發地狂放了,他已經變得和其他車伕一模一樣了,過去他認為不恥不屑的事兒現下他全上了手,就連他的身體也不再硬棒精神,不只是別人,就連祥子自己也不再覺得自己特別,祥子終於淹沒在眾車伕間,他是車伕,車伕從來也不該特別。
祥子就是中國人的縮影,既是近代的也是現代的。動亂的年代裡,再努力再要強,也不能改變自己幾乎被註定的命運,人終究放棄了自我,選擇了墮落,活不出骨氣,也該有那麼點脾氣。成天怕的是別人看不起自己,以為佔了一點便宜就是勝利,原來最看不起自己的,也是自己。於是千百個祥子就這樣在人群中被淹沒了,在這個苦難貧窮而又老邁的社會裡,盼著那能出頭的一天,原則和道德,在這樣的地方是從來不能夠講究的,那樣的經歷確實使得我們不能非難。祥子啊祥子,他那死去了的靈魂,正說明了那樣的時代,那樣的社會,命運豈能由你。